“知”且“不道”

 公司新闻     |      2019-11-14 03:02

李之柔

河北易县有一座唐代开元年间兴建的道德经幢,在那里和当地人交谈时,我发现他们习惯将“不知道”说成“知不道”,由此,我想起白居易的一首诗《读老子》:“言者不知知者默,此语吾闻于老君。若道老君是知者,缘何自著五千文。”

全诗二十八个字,不难懂,也没有什么诗味儿,更像是一个文字游戏。起句出自《老子》第二十八章的“知者不言,言者不知”,第二句承势说“这话我是从老子那里知道的”,后两句把话锋一转:“假如老子你是智者,为什么自己还要写《道德经》一书呢?”

回答白居易的问题很容易,读一读司马迁的《史记·老子韩非列传》就可以明了:“老子修道德,其学以自隐无名为务。居周之久,见周之衰,乃遂去。至关,关令尹喜曰:‘子将隐矣,强为我著书。’于是老子乃著书上下篇,言道德之意五千余言而去,莫知其所终。”事情的真相是,老子研修道德,其学以隐秘、不求闻达为主旨。在周地住久了,他看到周朝日渐衰败,就打算离开。到了关口,关令尹喜说:“您就要隐居了,勉为其难为我写本书吧。”因此老子才著书,共五千多字,分上下篇,阐述了道德的本意,随后离去,没人知道他的下落。并非是老子自命为“知者”或者主动做“言者”,而是应关令尹喜之求方才写下五千言;而且老子在开篇就强调了“道可道,非常道”,这是很多人都熟悉的一句话,不过若要用三言两语把这句话解释清楚,恐怕还真就会觉得“不可说,不可说”。我们所知的,是不是真相?我们表达的,是不是真心?旁人的理解,是不是有偏差,是不是和我期望的相同……至少由白居易这首诗可知,他“闻”出的“味”,似乎和老子的“言”道有相当大的差异。先不管什么“常道”,“言”能道个明白,“闻”能“味”个真切,就已不“易”。

老子认为“天之道,不争而善胜,不言而善应,不召而自来,繟然而善谋”,说“善行无辙迹,善言无瑕谪,善数不用筹策,善闭无关楗而不可开,善结无绳约而不可解”,还说“希言自然。故飘风不终朝,骤雨不终日。孰为此者?天地。天地尚不能久,而况于人乎”。“善言”是理想状态,“不言”可以理解为不说或者少说,“希言”肯定是少说,话少才合乎自然之道。老子打比方,疾风刮不了一早晨,暴雨下不了一整天,谁使之如此呢?天地。天地的疾风骤雨尚且不能长久,何况人呢?所以“圣人处无为之事,行不言之教,万物作焉而不辞,生而不有,为而不恃,功成而弗居”,因为“多言数穷,不如守中”。换老人家的话就是:你少说两句,清净一会儿吧,没人把你当哑巴卖了!不懂的不要说,一旦大彻大悟了,想想也没有什么好说的,除非能有老子般的道德修养,还有他那样的运气,居然碰见关令尹喜这样的好学生。

粗略翻阅了一下《全唐诗》,直接涉及老子和道德经的作品并不多,反倒在白居易的作品中,与之相关的诗和诗句不少,比如“逍遥无所为,时窥五千言”、“唯看老子五千字,不蹋长安十二衢”、“五千言里教知足,三百篇中劝式微”、“何况玄元圣祖五千言,不言药,不言仙,不言白日升青天”等。白居易在诗题中标注读书的诗作,颇具代表性的有《读汉书》、《读史五首》、《读庄子》、《读李杜诗集因题卷后》、《读禅经》等,《读老子》作于公元八三四年,时为太子宾客分司,心境可想而知。待到晚年,特别是好友元稹、刘禹锡相继去世,这首《全唐诗》中唯一题为《读道德经》的作品应运而生,其情可鉴:

玄元皇帝著遗文,乌角先生仰后尘。

金玉满堂非己物,子孙委蜕是他人。

世间尽不关吾事,天下无亲于我身。

只有一身宜爱护,少教冰炭逼心神。

“金玉满堂”句出《老子》第八章“金玉满堂,莫之能守,富贵而骄,自遗其咎。功遂身退,天之道”。和前面“不言而善应”一样,都是“天之道”。老子云“信言不美,美言不信”,“吾言甚易知,甚易行;天下莫能知、莫能行。言有宗,事有君。夫唯无知,是以我不知。知我者希,则我者贵”,像是在自嘲:我说的道很容易理解,很容易实行;天下没有谁理解,没有谁实行。道本有所宗,事原有所尊。由于人们无知,所以不理解我。能理解我的人很少,我的道就更显得珍贵。

经典不朽的魅力在于时读时新,白居易作为唐代的著名诗人,在创作中自夸拍马、故意做翻案文章的情形固然难免。然而其真性情,还是经常会流淌于笔下,特别是对比《读老子》和《读道德经》所言,别有一番滋味。

孔子曰:“天何言哉?四时行焉,百物生焉,天何言哉!”老子一句“知者不言,言者不知”,惹出后来者多少闲话?看来还是易县人智慧,他们“知”还能“不道”,比起白居易抑或我这样“不知”还要“道”者,不知道要强多少倍。